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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客再度流行

2021-10-27 12:40 作者:陳賽來源:三聯生活周刊
“加速社會”的解藥?

作為新手,聽播客的感覺很奇怪,好像是哪里摁錯了倒退鍵,或者踩漏了一個臺階,后來我才明白,這是因為時代前進的速度在這里遭到了小小的挑戰。

在這個名為“小宇宙”的App上,中文播客的主題相當豐富,從育兒到創業,從小說到歌劇,從切爾諾貝利到《魷魚游戲》,從美食地獄到腐女天堂,從如何識別渣男到如何振興國貨……問題是,同樣的話題,讀一篇文章5分鐘就能搞定,為什么要聽幾個人在那里叨叨叨聊一個小時呢?

 

 

App很貼心地為用戶提供了倍速的選項。技術能想到的解決方案,永遠是更多的技術?!度A爾街日報》的一篇文章里說,已經有App能支持5倍速播放。國內播客App提供的倍速大多是從0.5到3,其實在3倍速下,人的聲音已經完全變形,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會使用這個選項。但相比于5倍速,更讓人難以理解其存在意義的是0.5:誰還會嫌不夠慢嗎?

 

 

數字時代,時間最珍貴。時間等于注意力。所謂“注意力經濟”,就是說注意力的買賣,商家一心想要的就是最大限度地攫取你的注意力,讓你在他們地盤上停留最多的時間。比如觀看視頻可以獲得積分,玩小游戲可以獲得優惠券,算法會不斷推薦給你可能愛看的東西……

據說我們這一代人的注意力的持續時間只有9秒,比金魚多1秒。一旦超過這個時間,從第10秒開始,大腦就開始走神了,需要新的刺激、信號、警報或者推薦重新喚回關注。從這個角度來說,播客可算是一種相當高冷的媒介。動輒一個多小時的音頻長度,哪怕有3倍速的選項在,也足以讓人望而卻步。

不過,按照播客從業者的說法,播客本來是為我們生活中的零碎時間設計的,尤其是那些雙手和眼睛統統被占用、唯有耳朵有空的時間,家務、鍛煉、開車、遛狗、擠得連手機都拿不出來的早高峰地鐵……在這些場景下,播客最重要的功能不是獲取信息,而是情感陪伴。

其實,這些時間也并不是沒有競爭者,比如音樂、相聲、有聲書、知識付費等。這些競爭者中,敗得最慘的可能是知識付費。時代氣氛一日一變,被知識焦慮壓迫久了,躺平的呼聲越來越高,難免有人破罐子破摔,去你的,996已經夠累了,還學什么學?

播客到底是什么?它僅僅是廣播在新時代的變異形式,還是一種全新的發明?最早的中文播客既然產生于2003年,為什么又會在這兩年重新流行起來?關于我們的時代和生活,它的再度流行說明了什么?比如,播客和時間的關系,它會拓展我們的生活,為我們的生活注入新的活力,還是讓我們變得更加疲憊?播客會讓我們回到社群部落,回到公共議題,鼓勵傾聽與對話,還是進一步損傷我們本就在不斷退化的傾聽和對話的能力?

在美國,播客的爆炸式增長與音頻敘事的變革有關。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現象級播客作品《連載》(Serials)就出自一位調查記者之手。2014年,這位名叫莎拉·柯尼格的女記者以聲音紀錄片的形式,報道了90年代末美國一樁中學校園的謀殺案,謎團隨著她的調查步步推進,愛、死亡、正義、真相等主題漸次展開。這個節目推出首月,下載量即突破500萬,還在2015年獲得皮博迪獎(相當于廣播界的普利策新聞獎)。去年,這個播客的制作公司被《紐約時報》收購。

《紐約客》的一篇文章《播客如何變成誘人的——有時候是狡猾的——講故事的方法》中,作者瑞貝卡·米德將播客再度流行的魅力總結為“古老的口述文化與最新科技的結合”。她認為,人類天生是愛講故事的動物,人們在故事中尋找道德和情感的指引,而人類的聲音中自帶一種古老的催眠特質,比其他任何媒介更有誘惑力和說服力。

在歐美,許多作家、演員、藝術家、哲學家、科學家、心理學家等都熱情地擁抱了這種媒介,并努力在聲音中尋找敘事新的可能。比如,《紐約客》專欄作家馬爾科姆·格拉德威爾從2016年開始主持一檔名為《修正歷史》(Revisionist History)的播客,目前已經做到第六季。這個播客的每一集故事都是對過去的一次重新審視——一個事件、一個人、一個想法,甚至一首歌,為什么它們當時會被誤解、被漠視?格拉德威爾非??粗芈曇粼趥鬟f情緒(無論正面還是負面)方面的力量,他的主播風格也與寫作風格頗為不同,更為頑皮、更為強勢,更直抒胸臆。

《我們從何說起》(Where Should We Begin with)是著名心理咨詢師埃絲特·佩瑞爾做的播客,副標題是“致每一個曾經愛過的人”。佩瑞爾做了30多年的婚姻咨詢師,她說,婚姻咨詢現場,或者說夫妻生活的后臺,是世界上最秘密的劇場。如果這個劇場能夠向公眾開放,也許可以在公共場域就現代親密關系的種種陷阱和挑戰進行坦誠的對話?!段覀儚暮握f起》目前已經更新到第四季。每一季都有10對夫妻,帶著10個不同的問題而來。3小時的現場咨詢,被剪輯成45分鐘的播客。在這個播客中,佩瑞爾的比利時口音很難不讓人想到阿加莎筆下的神探波洛先生,在夫妻雙方充滿矛盾、沖突和歧義的言語和情緒的迷宮中,分離現實與虛幻,辨析秘密與謊言,一次次將對話推向心靈的真相。

相比之下,中文播客無論從內容創新,還是從商業化規模而言,都遠遠不及。但是,如一位主播告訴我的,中文播客仍然是如今為數不多的,不制造太多焦慮的媒介產品,它在一群熱愛交流、分享觀點的都市年輕人中間顯示出了蓬勃的生命力。

“我們發現我們的聽眾里有很多年輕人,他們在大城市里獨居,沒有穩定的伴侶,特別希望身邊能有一個朋友,一起聊一本書、一部電影,聊一些相對精神性的話題。你會發現,這些話題他們其實是沒有地方可以去聊的。即使在微信朋友圈里,你也很難討論一個你真正關心的話題。而一個多小時的播客音頻長度,就是加入這個小小部落的門檻。”

但是,我們應該如何理解這些小小的社群部落呢?它有可能擴展到更大的規模,在更開放的維度上促成理解,引發共鳴嗎?還是會讓我們的心靈陷入更深的孤獨與狹隘?美國學者雪莉·特科爾在《重拾交談:走出永遠在線的孤獨》一書中說:“技術最吸引我們的地方,往往是人性最脆弱的一面。”播客是否和社交時代其他的發明一樣,也是為了消滅或者替代現實的對話,尤其是其中麻煩、混亂、耗費心神的部分,那些停頓、離題、猶疑、無趣、尷尬的沉默……這樣,在主播兼朋友的陪伴下,我們就永遠不會孤獨,也永遠不會感到無聊?

還有,播客會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從容平和,還是更忙亂疲憊?德國社會學家哈特穆特·羅薩提出,我們當下社會的基本特征是“加速”??萍荚诩铀?,社會變遷在加速,生活節奏也在加速。在這樣的社會里生存,一個人必須不斷超越自己身體與精神的極限來追著加速的社會跑,否則就等于原地踏步,時刻面臨著被社會這個加速機器甩出去的風險,就像倉鼠在滾輪上不斷奔跑。在加速的推動下,人們被迫去做并非出自本心的事情,這就導致了“異化”的形成。而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需要在人與人之間、人與物之間、人與自然之間尋求“共鳴”。那么,60分鐘一集的播客是異化,還是共鳴?

一個星期的實驗下來,系統提示我,我已經在這個App上聆聽了整整20個小時。

我都聽了些什么呢?

腦子里竟然什么都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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