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封面故事 > 正文

改變世界的人

2021-10-13 16:03 作者:苗千來源:三聯生活周刊 2021年第42期
看起來,諾貝爾獎和整個世界一起,正在從新冠疫情的打擊中緩慢恢復。

在一年多之前,瑞典皇家科學院發來消息,因為疫情原因,當年的諾貝爾科學獎項不接受來自瑞典之外記者的現場采訪。這個消息可以說完全是在意料之中,因此2020年我只能在北京,通過觀看現場直播和電話采訪,完成了一次諾貝爾獎報道。

 

 

對于瑞典人來說,最能夠感受到“諾貝爾獎氣氛”的,并不是每年在10月初宣布諾貝爾獎得主的一系列發布會,而是在每年12月10日,阿爾弗萊德·諾貝爾先生去世的日子所進行的諾貝爾獎典禮、晚宴和派對。這一天幾乎已經成為瑞典一個獨特的節日。人們會在電視機前收看直播,饒有興趣地討論出席典禮的各位嘉賓以及晚宴菜單。還會有幾十名幸運的斯德哥爾摩的大學生前去參加隨后的盛大派對。王權、俗世中的至高榮譽,科學家、文學家和社會活動家們取得的杰出成果……種種元素以一種奇異的方式被結合在一起,同時又會被全世界所關注和慶祝。

 

 

雖然無法去現場采訪,當年的諾貝爾晚宴也被取消,略感遺憾的瑞典大使館還是在2020年12月10日“諾貝爾節日”這一天,邀請我去北京的使館官邸參加了一場特殊的“諾貝爾晚宴”。宴會開始前,中國諾貝爾獎得主屠呦呦與遠在瑞典的科學家進行視頻對話,討論人類發展所面對的一些問題。最后,晚宴在一首象征著光明和勇氣的《桑塔·露琪亞》(Santa Lucia)歌聲中結束。

那么2021年的諾貝爾獎又會如何?我提早聯系瑞典皇家科學院。對方告知,今年的諾貝爾獎當以何種形式進行、是否接受記者的現場采訪,還沒有決定。到了9月初我收到郵件,被告知今年的新聞發布會將會有條件地接受來自國外記者的現場采訪。我表達了想去現場采訪的愿望,對方卻又表示猶豫,需要進行討論之后再給我答復??紤]一陣之后,我取消了飛往斯德哥爾摩的計劃。2021年的諾貝爾獎報道,繼續遠程進行。

從19世紀綿延至今的諾貝爾之夢

在新冠疫情蔓延的近兩年時間里,整個世界忽然被打斷,似乎一下就陷入到凝滯狀態之中。人們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被顛覆。盡管還能通過網絡聯系和工作,很多人依然感覺自己被世界所遺忘或拋棄。盡管大受影響,但這兩年來諾貝爾獎并未中斷,可謂弦歌不輟。其實諾貝爾獎并非沒有中斷過。如果我們回顧諾貝爾獎從誕生至今120多年的歷史,會發現它所記載的并不只是諸多星光閃耀的人類天才,也是一部充滿了苦痛和意外的人類史。阿爾弗萊德·諾貝爾從19世紀燃起的對于全人類的夢想,隨著諾貝爾獎一直延續至今,從未消散。

如果以21世紀的現代眼光來審視諾貝爾獎,諾貝爾獎固然早已“過時”:從科學的角度來說,這個獎項只涉及生理學或醫學、物理學、化學,范圍未免狹窄。一個設置于19世紀末的獎項當然不會考慮到當今熱門的計算機、人工智能技術等新興研究領域。除此之外,幾個科學獎項偏偏又結合了文學與和平(而后又添加上經濟學),這讓人甚至無法把諾貝爾獎進行歸類。其實可以說,這個獎項所反映的不過是阿爾弗萊德·諾貝爾,這位生活在19世紀的歐洲科學家和富豪的個人趣味而已。

甚至不需要以21世紀的眼光對其進行審視,即使是在阿爾弗萊德·諾貝爾尚在世的時候,當時的歐洲媒體也不憚以充滿惡意的眼光去窺探這位大亨的生活。甚至可以說,諾貝爾獎的誕生,與當時人們對于諾貝爾的種種惡意揣測緊密相關。諾貝爾設立這個獎項,其實算是一種對于當時人們對他個人種種誤解的反駁。真正讓人意想不到的是,諾貝爾獎——或者說是整個復雜的諾貝爾獎體系——在120多年的時間里始終以一種忠誠的態度認真執行著阿爾弗萊德·諾貝爾的遺囑。這讓諾貝爾獎,這個人類歷史上最為怪異也最具有影響力的獎項成為人類在20世紀,直至21世紀的一個忠實的記錄者。也正是因為有這樣一份忠誠且真實的記錄,當人類面臨再一次被疫情襲擊而感到格外脆弱的時候,便會從諾貝爾獎中尋找到希望和勇氣。

在120多年的時間里,諾貝爾獎令人驚嘆和值得注意的,不僅是它一以貫之的評獎標準,還有它曾經被兩次世界大戰所打斷的歷史。20世紀初諾貝爾獎誕生,幾乎與此同時人類社會也通過一場徹底的物理學革命進入到了現代社會。而所謂現代社會不僅有電報、電話、飛躍大洋的旅行,也包含了慘絕人寰的兩次世界大戰和數次瘟疫。

在諾貝爾所生活的19世紀,世界大戰尚且無法想象。諾貝爾本人雖然一直致力于研究高性能炸藥,一方面他是出于在工程建設中利用炸藥解放人力考慮,另一方面,諾貝爾也認為,如果多個國家都擁有了這種威力恐怖的武器,雙方互有忌憚,反而更不可能爆發世界性的戰爭。諾貝爾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可能是因為他對戰爭的恐怖缺乏想象力。在19世紀,歐洲雖然也爆發過規模巨大的“拿破侖戰爭”,實際上這些戰爭對平民生活的影響仍然相對較小。在戰爭期間,歐洲平民的日常生活、旅行、通信等需求基本上都還能夠照常進行。

而就在剛剛進入20世紀,諾貝爾獎誕生十幾年后,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這對人類社會造成了前所未有的破壞。緊接著又發生了一場大瘟疫。在戰爭期間,各國的科學家們不得不為自己的國家出力,諾貝爾獎不得不中斷。如果我們在100多年之后,另一場瘟疫肆虐期間查閱諾貝爾獎的歷史,會發現20世紀初的這兩個大事件,都在諾貝爾獎的歷史上留下了濃重的記號。有的人因為戰爭或瘟疫的關系而獲得諾貝爾獎被世人所銘記,有的人則是因為沒有獲得諾貝爾獎而被世人所銘記。

進入20世紀之后,現代戰爭的殘酷之處在于它將科學可怕的一面以一種極端的方式展現了出來。1918年的諾貝爾獎因故推遲。在1919年才領取自己1918年諾貝爾化學獎的德國化學家弗里茨·哈伯(Fritz Haber)因為發明了將氮氣和氫氣合成氨的哈珀法獲得榮譽。而他同時被人所銘記的,還有在大戰期間發明的化學武器。第一次世界大戰也被稱為“化學家的戰爭”,化學武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怖面目登場,因此這場大戰也被解讀為兩位諾貝爾化學獎得主:哈伯和1912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法國化學家維克多·格林尼亞(Victor Grignard)之間的對決。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場上,有一位喪生的士兵則是因為自己沒有獲得諾貝爾獎而被世人所銘記。英國物理學家和化學家亨利·莫斯利(Henry Moseley)年少有為,在20多歲的年紀就天才地發現了原子序數概念,并且通過一系列實驗證實了物理學家波爾和盧瑟福所建立的原子模型。在戰爭爆發之后,莫斯利離開牛津大學,加入英國皇家工兵,于1915年奔赴土耳其加利波利半島。同年8月15日,年僅27歲的莫斯利被一名土耳其狙擊手射中身亡。

莫斯利悲劇性的死亡成為第一次世界大戰對全人類造成巨大傷害的一個注腳。著名作家阿西莫夫評價道:“他(莫斯利)的死亡可能是這場戰爭中對全體人類而言代價最為慘重的犧牲。”當時國際學術界普遍認為,莫斯利哪怕能夠再多活一年時間,他也很可能會獲得諾貝爾獎。實際上,在此之前他已經被瑞典科學家斯萬特·阿倫尼烏斯(Svante Arrhenius)提名諾貝爾獎。這也讓英國政府意識到,科學家是戰爭中的寶貴財富。從此科學家在戰爭期間都可以免于兵役。

第一次世界大戰尚未完全結束,一場瘟疫接踵而至,甚至對人類造成了比戰爭更大的傷害。澳大利亞病毒學家、1960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弗蘭克·伯內特(Frank Burnet)在自己大部分的學術生涯中,都在研究這場于1918年開始的、被俗稱為“西班牙流感”(Spanish Flu)的致命瘟疫。他認為病毒很可能最初是在美國軍隊內部開始傳播,并且隨著美軍在法國的活動開始在歐洲傳播開來的。

這場瘟疫在1918年到1920年間,很可能導致了5000萬至1億人的死亡。這也開啟了人類對于流行疾病、病毒和人類免疫系統之間關系的深入研究。正是在此影響之下,澳大利亞科學家彼得·杜赫提(Peter Doherty)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研究流行疾病與人類免疫系統之間的關系,而后他在1996年獲得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現代戰爭、全球性瘟疫的爆發,往往會讓人類的自信心萎靡,并讓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脆弱。但它們也會以一種人們難以想象的方式與全人類的命運聯系在一起。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蘇格蘭生物學家亞歷山大·弗萊明(Alexander Fleming)參與救治傷員,他發現傷口感染通常會造成死亡。經過長時間的跟蹤研究,他發現了青霉菌。隨后澳大利亞藥理學家霍華德·弗洛里(Howard Florey)和英國生物學家恩斯特·錢恩(Ernst Chain)在此基礎上從青霉菌中提純出青霉素。這種抗生素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拯救了數百萬人的生命,人類的平均壽命也提高了至少10年。弗萊明也因此與弗洛里和錢恩共同獲得了1945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及1918全球性流感爆發超過100年之際,新冠疫情的爆發似乎讓人類的命運又一次走到十字路口。雖然已經有大半個世紀的時間沒有爆發全球性的戰爭,但人們依然擔心可能爆發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將是足以毀滅一切的人類最后一次世界大戰;而新冠疫情究竟何時徹底結束,又會對人類造成怎樣的影響、留下怎樣的痕跡,目前尚無定論。

把諾貝爾獎的歷史與現在相比較,可以發現新冠疫情雖然讓諾貝爾獎連續兩年無法對外開放,卻也并未阻止它繼續頒獎?,F代網絡技術的出現也大大緩解了疫情對人們生活造成的影響。2021年的諾貝爾獎晚宴雖然依然無法舉辦,但是會有“一系列線上和線下的活動”代替。新冠疫情也必將進一步促進人類對于病毒和流行病學的研究。

拉斯科獎(Lasker Award)一向被視為諾貝爾獎的風向標。在2021年9月份,拉斯科臨床醫學研究獎被授予賓夕法尼亞大學的醫學家德魯·韋斯曼(Drew Weissman)和“BioNTech”公司的科學家考里科·卡塔林(Katalin Karikó),以表彰他們在mRNA疫苗方面的開創性工作。隨后人們的目光聚集在了諾貝爾獎,不知道這兩位科學家會不會緊接著再獲得諾貝爾獎。

諾貝爾獎選擇等待和觀望。雖然2021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被授予兩位解釋了“熱、冷和觸覺壓力是如何引發人體的神經脈沖,從而讓人們感知和適應這個世界”的科學家,但人們相信,韋斯曼和卡塔林獲得諾貝爾獎只是一個時間問題。畢竟新冠疫苗的研發對全人類的貢獻有目共睹,而他們所采用的先進的mRNA技術不僅可以用于新冠疫苗,更為人類治療癌癥和艾滋病提供了全新的視角。

版權聲明:凡注明“三聯生活周刊”、“愛樂”或“原創”來源之作品(文字、圖片、音頻、視頻),未經三聯生活周刊或愛樂雜志授權,任何媒體和個人不得轉載 、鏈接、轉貼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經本刊、本網書面授權的,在使用時必須注明“來源:三聯生活周刊”或“來源:愛樂”。違反上述聲明的,本刊、本網將追究其相關法律責任。
已有0人參與

網友評論

用戶名: 快速登錄

    商城

尤物久久99国产综合精品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