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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式男性氣質

2021-09-23 13:16 作者:陳賽來源:三聯生活周刊
男性氣質,在時代審美之下

不久前,我重溫了《刑事偵緝檔案4》??吹綇椖焕镆黄R聲,罵兩位男主角都是渣男,一個移情別戀,另一個無法忘情前女友。困惑之余,我立刻反省了一下自己的女性立場,但是,無論如何不能被說服。到底哪里渣了呢?明明是兩個很不錯的男人啊。有頭腦,有身手,有擔當,有正義感,對女性也相當地尊重和保護。最重要的是,長得都很帥。

 

 

江子山和徐飛屬于港劇中典型的雙子搭配,代表了港劇中兩種截然相反的男性魅力:一文一武,一柔一剛,一暖一冷。古天樂演楊過的時候是“既見君子,云胡不喜”,但曬黑了之后,演起硬漢來也很令人信服。

 

 

如果不是因為古天樂長得太帥了,徐飛這個角色估計會遭到現代女性更多的惡評,比如他的沉默寡言、不善溝通。女權主義運動對傳統男性氣質的口誅筆伐,大抵是說他們爭強好勝、親密無能、不善于表達情感、不愿意展示脆弱,傾向于以攻擊性和暴力來解決個人沖突。但是,如果屏幕上真的是清一色的善解人意“好男人”形象,真的是我們女性觀眾之福嗎?

我成長在上世紀90年代。在我們這一代人的青少年時期,女生關于男性魅力的想象,以及男生對于男性身份認同的根基,大都來自香港的電影和電視劇。

我的一個朋友說她小時候看《射雕英雄傳》,每天搬一個小板凳等著郭靖出來。如果哪一天郭靖沒有出現,就像失戀了一般,覺得天地無色、日月無光。

另一個朋友迷戀《絕代雙驕》里的小魚兒。年輕時的梁朝偉古靈精怪、飛揚跳脫,隨隨便便在路邊扯根草叼嘴里,咧開嘴壞壞一笑的樣子真是迷人。他剛出惡人谷的時候,把人家送他的金葉子一片一片扔進大海玩打水漂,那個海邊少年的背影在她的記憶里栩栩如生地停留了30多年。多年后,她嫁給一個無趣的小公務員,但立志要養一個像小魚兒那樣的兒子。

那時候,香港真的拍了很多武俠片。我印象最深的是《九陰真經》,是我讀高中的時候看的,講的是黃藥師年輕時的故事。姜大衛當時已經年近50歲,他演的黃藥師是一個有些孤獨、有些蕭瑟的中年男子,一劍一簫走天涯。他剛出場時,是去殺他10年前的恩師兼仇人。茫茫風雪中,他一襲白衣,一人緩緩獨飲,又緩緩以酒祭劍,眼神中的凜冽肅殺,我未曾在別的任何武俠片中見過。后來,我多讀了些金庸,才明白報私仇算不上“俠”,匡扶正義、為國為民才是大俠。但只要一想到“俠”,黃藥師雪中以酒祭劍、睥睨人間的樣子就會自動跳出來,可見我是個多么膚淺偏心的人。

姜大衛在一次采訪里說自己喜歡拍古裝片,因為古裝夠浪漫。“現代人會不會在荒漠里騎一匹馬奔跑呢?或者你一個人站在山頂吹簫,那種感覺是現代人做不到的。”

我們當時向那些港片港劇追求的,大概也就是那樣一種浪漫的感覺吧。我們這一代人,雖然生在和平年代,沒吃過什么苦頭,但匱乏的記憶一直都在。我們知道,很多東西不是你想得到就可以得到的,愛情更是遙不可及。南方三線小鎮陰郁逼仄的空氣里,到處是無處可去的少年情懷,青春愁緒。政治課本下面永遠藏著一本武俠小說,叛逆少年梳著流里流氣的二分頭,情竇初開的少女在貼滿了明星貼紙的日記本里一筆一畫地摘抄纏綿悱惻的歌詞。街角的錄像廳里沒完沒了地播著香港的黑幫片,多情的浪子被砍死在街頭,可憐的新娘拖著婚紗在夜里狂奔。

那些錄像帶里的主人公,在那時的我們看來,就像夜空中的明星,高高在上,熠熠生輝。他們活在另一個宇宙、另一種秩序里,活得比我們美麗,比我們有趣,比我們生動。我們在他們的愛恨情仇里體驗悲歡,幻想愛情,投射理想。我們為他們的大團圓結局歡欣鼓舞,為他們的悲慘結局扼腕嘆息。當然,那時候我們還不懂,現實人生里既沒有大團圓,也沒有大悲劇。

伍迪·艾倫有一部電影叫《開羅紫玫瑰》,講的是美國經濟大蕭條時期,家庭主婦西西莉亞日子過得很艱難,唯一的慰藉是看電影。有一天,在她最傷心落寞的時候,電影里那個她為之心神俱醉的男人居然從大屏幕里走了下來,向這位平平無奇的家庭主婦表白,還要帶她私奔。

如果說,她的丈夫代表著男性身上所有最糟糕的特質,那么,這個屏幕里的男人代表著男性所有美好的一面:英俊、瀟灑、勇敢、善良,最重要的是,他愛她。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還能要求更多嗎?

但是,她最終并沒有選擇跟他走。作為女性觀眾,我們沒有西西莉亞的運氣(雖然我們很快會發現,運氣往往靠不?。?,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她的困境似乎也是我們的困境:夢中情人有幾分可信度?虛構世界真的能為我們提供真實的東西嗎?

我有一個師姐在大學里當老師。10年前,我去看她,她說她能想象到的人生最大的快樂,就是能有一整天的時間,撇下工作和孩子,坐在電視機前重溫一遍古天樂版《神雕俠侶》。當時我聽了很震驚,一是震驚于她的人生樂趣之卑微,二是震驚于她的品味堪憂。那時候,我們已經經過了英劇和美劇的洗禮,怎么還能回頭看港劇呢?但隔了10年之后,我發現自己也很想撇下工作和孩子,坐在電視機前看一整天的老港劇。

終于有一天,我如愿以償地重溫了一次《上海灘》。當年《上海灘》播出的時候,“萬眾矚目”真不是夸張的。只見過《狼牙山五壯士》《董存瑞》的我們,何曾見過許文強這樣氣質高冷、目光深邃的男人?周潤發當時才25歲,但眼神中已經有一種氣勢,仿佛洞悉一切,又仿佛一切都不在乎。按我一個朋友的說法,“在他身邊,不僅丁力是小弟,似乎任何一個男人都自動降級為小弟”。

周潤發和趙雅芝年輕的時候,一個高大英俊,一個優雅美麗,用日本作家佐野洋子的話說,絕對是“兩張有資格親吻的臉”,盡管他們在劇中最親密的舉動也不過是一個擁抱而已。有同齡人寫回憶,說自己小時候急匆匆趕回家看電視,小小的黑白電視里正演到馮程程和丁力的婚禮,許文強正往教堂一路狂奔。關鍵時刻,偏偏奶奶在眼前晃來晃去地掃地,情急之下竟將奶奶踢開。雖然不孝,但我完全能理解他當時的心情。

許文強舉手投足間的儒雅瀟灑,眉宇間又總有一種憂郁落寞之意,他手中點一支煙,陷入沉思的樣子,強烈地牽動當時我們的少女心。他在漫天飛雪中為程程打傘的畫面,幾乎成了一代人愛情的象征符號。后來,我在B站看到有人貼出黃曉明版的許文強,撐一把大黑傘,只罩住自己的大半個身子,可憐的馮程程顫抖地走在一邊,于是愈發懷念起發哥的紳士風度來。

另一個印象極為深刻的視覺細節,是他的黑大衣、白圍巾?,F在大概沒有男人再圍那樣的白圍巾了,但當年可是非常時髦、人人競相模仿的裝扮。為什么是白圍巾呢?

有人分析當年香港大導演張徹陽剛美學的設計策略,第一條就是讓他的男主角穿上白衣,黑白分明、飄逸出塵;白衣大俠還要有冰雪氣質,寒冰般的堅硬陰冷。到最后,英雄赴死,血染白衣,完成一場悲壯慘烈的死亡之舞。不過,比起張徹式大俠們的白衣,許文強的白圍巾又多了一點書卷氣和暖意。

作家徐皓峰在分析60年代水華導演的《烈火中永生》時提出,蘇聯陣營里的經典英雄個個都是糙面壯漢,比如不再酗酒的工人、投身革命的土匪、舊日的老兵油子等,但中國革命片中的英雄烈士都是五官清秀、書卷氣的形象。他認為,這種革命者形象源自南宋文天祥。關于文天祥,我只記得一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但按照徐皓峰的說法,在老一輩人心中,文天祥是深入骨髓的偶像。當南宋的皇帝和太后投降元軍之后,當時在獄中的文天祥超越皇帝,表態“丞相不降,天下就不降”,各省軍民不聽皇帝聽丞相,繼續抵抗。一個囚徒,卻行使了皇權,難怪如此震撼后世的讀書人。

我清楚地記得90年代中期第一次在電影院里看到一身肌肉的施瓦辛格騎著大馬闖入屏幕(《真實的謊言》),并沒有審美上的愉悅感,而只感到怪異和嚇人。白面書生做英雄,極文靜而至剛強,才是中國男性審美的最高理想。原來如此。

除了愛情悲劇之外,我們當時有沒有領略一點許文強的情義兩難、道德困境呢?亂世之中,山河破碎,滿目瘡痍,他一次次想要逃離自己的過去,卻一次次更深地陷入命運的深淵。為什么?因為他心中的道德律不允許他逃避。

為什么他的道德律不允許他逃避呢?馮程程可以不做馮程程,為什么許文強必須是許文強呢?

為了解答這個問題,我讀了一本《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的》,作者是美國一位非常著名的社會心理學家羅伊·鮑邁斯特。鮑邁斯特教授關心的是文化如何影響人的行為。按照他的說法,人類之所以區別于動物,是因為我們創造了文化,但我們同時也作繭自縛,反受文化束縛與剝削,以確保其自身的穩定繁榮。在這一點上,男人和女人都是一樣的。

文化如何利用女人,已經有無數論著,暫且不提,但文化如何剝削男人呢?鮑邁斯特教授認為,其方法更為隱蔽。文化對男人的利用,關鍵在于讓他時刻感到一種不安全感,這種不安全感不僅是生物性的、社會性的,還是存在意義上的。做一個男人,意味著時刻要證明自己是配得上“男人”這個稱呼的,值得被接納、被尊重,值得繁衍后代。撥開文化和價值的層層面紗,男人所做的事情,自私邪惡也好,高尚英勇也罷,其實都是被這種壓力驅動著。

那么,審美也是文化的詭計之一嗎?

30多年后重溫《上海灘》,最令我驚訝的發現是,許文強對馮程程是相當殘酷的。他重情重義,滿腔情義給了國家,給了朋友,給了兄弟,卻把全部殘忍留給了自己和程程。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從電視屏幕里走出來,要我跟他走,無論他的眼神多么情深似海,我一定會忍痛含淚拒絕:“我們還是做朋友吧!”

審美是審美,生活是生活,我想我終究還是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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